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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涉獵醫(yī)書誤人論 |
| 人之死，誤于醫(yī)家者十之三，誤于病家者十之三，誤于旁人涉獵醫(yī)書者，亦十之三。蓋醫(yī)之為道，乃通天徹地之學，必全體明而后可以治一病。若全體不明，而偶得一知半解，舉以試人，輕淺之病，或能得效；至于重大疑難之癥，亦以一偏之見，妄議用藥，一或有誤，生死立判矣。間或偶然幸中，自以為如此大病，猶能見功，益復自信，以后不拘何病，輒妄加議論。至殺人之后，猶以為病自不治，非我之過，于是終身害人而不悔矣。然病家往往多信之者，則有故焉。蓋病家皆不知醫(yī)之人，而醫(yī)者寫方即去，見有稍知醫(yī)理者，議論鑿鑿，又關切異常，情面甚重，自然聽信。誰如彼乃偶然翻閱，及道聽涂說之談，彼亦未嘗審度，從我之說病者，如何究竟，而病家已從之矣。又有文人墨客，及富貴之人，文理本優(yōu)，偶爾檢點醫(yī)書，自以為已有心得，傍人因其平日稍有學問品望，倍加信從。而世之醫(yī)人，因自己全無根柢，辨難反出其下，于是深加佩服。彼以為某乃名醫(yī)，尚不如我，遂肆然為人治病，愈則為功，死則無罪。更有執(zhí)一偏之見，恃其文理之長，更著書立說，貽害后世。此等之人，不可勝數(shù)。嗟乎！古之為醫(yī)者，皆有師承，而又無病不講，無方不通，一有邪說異論，則引經(jīng)據(jù)典以折之，又能實有把持，所治必中，故余人不得而參其末議。今之醫(yī)者，皆全無本領，一書不讀，故涉獵醫(yī)書之人，反出而臨乎其上，致病家亦鄙薄醫(yī)者，而反信夫涉獵之人，以致害人如此。此其咎，全在醫(yī)中之無人，故人人得而操其長短也。然涉獵之人，久而自信益真，始誤他人，繼誤骨肉，終則自誤其身。我見甚多，不可不深省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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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邪說陷溺論 |
| 古圣相傳之說，揆之于情有至理，驗之于疾有奇效，然天下之人反甚疑焉。而獨于無稽之談，義所難通，害又立見者，人人奉以為典訓，守之不敢失者，何也？其所由來久矣。時醫(yī)之言曰：古方不可以治今病。嗟乎！天地之風寒暑濕燥火猶是也，生人七情六欲猶是也，而何以古人用之則生，今人用之則死？不知古人之以某方治某病者，先審其病之確然，然后以其方治之。若今人之所謂某病，非古人之所謂某病也。如風火雜感，癥類傷寒，實非傷寒也。乃亦以大劑桂枝湯汗之，重者吐血狂躁，輕者身熱悶亂，于是罪及仲景，以為桂枝湯不可用。不自咎其辨病之不的，而咎古方之誤人，豈不謬乎？所謂無稽之邪說，如深秋不可用白虎。白虎乃傷寒陽明之藥，傷寒皆在冬至以后，尚且用之，何以深秋已不可用？又謂痢疾血癥，皆無止法。夫痢血之病，屬實邪有瘀者，誠不可以遽止；至于滑脫空竭，非止不為功，但不可塞其火邪耳？又謂餓不死之傷寒，吃不死之痢疾。夫《傷寒論》中以能食不能食，驗中寒、中風之別，其中以食不食，辨癥之法，不一而足。況邪方退，非扶其胃氣，則病變必多。宿飲欲行，非新谷入胃，則腸中之氣必不下達。但不可過用耳。執(zhí)餓不死之說，而傷寒之禁其食，而餓死者多矣！謂痢疾為吃不殺者，乃指人之患痢，非噤口而能食者，則其胃氣尚強，其病不死，故云。然非謂痢疾之人，無物不可食。執(zhí)吃不殺之說，而痢疾之過食而死者多矣！此皆無稽之談，不可枚舉。又有近理之說而謬解之者，亦足為害。故凡讀書議論，必審其所以然之故，而更精思歷試，方不為邪說所誤。故圣人深惡夫道聽涂說之人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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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名醫(yī)不可為論 |
| 為醫(yī)固難，而為名醫(yī)尤難，何則？名醫(yī)者，聲價甚高，敦請不易，即使有力可延，又恐往而不遇。即或可遇，其居必非近地，不能旦夕可至。故病家凡屬輕小之疾，不即延治；必病勢危篤，近醫(yī)束手，舉家以為危，然后求之，夫病勢而人人以為危，則真危矣。又其病必遷延日久，屢易醫(yī)家，廣試藥石，一誤再誤，病情數(shù)變，已成壞癥。為名醫(yī)者，豈真有起死回生之術哉？病家不明此理，以為如此大名，必有回天之力，若亦如他醫(yī)之束手，亦何以異于人哉？于是望之甚切，責之甚重。若真能操人生死之權者，則當之者難為情矣。若此病斷然必死，則明示以不治之故，定之死期，飄然而去，猶可免責，倘此癥萬死之中，猶有生機一線，若用輕劑以塞責，致病人萬無生理，則于心不安；若用重劑，以背城一戰(zhàn)，萬一有變，則謗議蜂起，前人誤治之責，盡歸一人。雖當定方之時，未嘗不明白言之。然人情總以成敗為是非，既含我之藥而死，其咎不容諉矣。又或大病差后，元氣虛而余邪尚伏，善后之圖尤宜深講。病家不知，失于調(diào)理，愈后復發(fā)，仍有歸咎于醫(yī)之未善者，此類甚多。故名醫(yī)之治病，較之常醫(yī)倍難也。知其難，則醫(yī)者固宜慎之又慎；而病家及傍觀之人，亦宜曲諒也。然世又有獲虛名之時醫(yī)，到處誤人，而病家反云此人治之而不愈，是亦命也。有殺人之實，無殺人之名，此必其人別有巧術以致之，不在常情之內(nèi)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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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考試醫(yī)學論 |
| 醫(yī)為人命所關，故《周禮》醫(yī)師之屬，掌于冢宰，歲終必稽其事而制其食。至宋神宗時，設內(nèi)外醫(yī)學，置教授及諸生，皆分科考察升補。元亦仿而行之。其考試之文，皆有程序，未知當時得人何如？然其慎重醫(yī)道之意，未嘗異也。故當時立方治病，猶有法度。后世醫(yī)者，大概皆讀書不就，商賈無資，不得已而為衣食之計，或偶涉獵肆中，剿襲醫(yī)書，或托名近地時醫(yī)門下。始則欲以欺人，久之亦自以為醫(yī)術不過如此。其誤相仍，其害無盡，岐黃之精義幾絕矣！若欲斟酌古今考試之法，必訪求世之實有師承，學問淵博，品行端方之醫(yī)。如宋之教授，令其嚴考諸醫(yī)，取其許掛牌行道。既行之后，亦復每月嚴課，或有學問荒疏，治法謬誤者，小則撤牌讀書，大則飭使改業(yè)。教授以上，亦如《周禮》醫(yī)師之有等。其有學問出眾，治效神妙者，候補教授。其考試之法，分為六科。曰針灸，曰大方，曰婦科，曰幼科兼痘科，曰眼科，曰外科。其能諸科皆通者，曰全科，通一二科者曰兼科，通一科者曰�？�。其試題之體有三：一曰論題，出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，發(fā)明經(jīng)絡藏府、五運六氣、寒熱虛實、補瀉逆從之理。二曰解題，出《神農(nóng)本草》、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藥略》，考訂藥性，病變制方之法。三曰案，自述平日治病之驗否，及其所以用此方治此病之意。如此考察，自然言必本于圣經(jīng)，治必遵乎古法，學有淵源，而師承不絕矣。豈可聽涉獵杜譔，全無根柢之人，以人命為兒戲乎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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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醫(yī)學淵源論 |
| 醫(yī)書之最古者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，則醫(yī)之祖乃岐黃也。然《本草》起于神農(nóng)，則又在黃帝之前矣�？芍t(yī)之起，起于藥也。至黃帝則講夫經(jīng)絡臟腑之原，內(nèi)傷外感之異，與夫君臣佐使，大小奇偶之制，神明夫用藥之理。醫(yī)學從此大備，然其書講人身臟腑之形，七情六淫之感，與針灸雜法為多，而制方尚少。至伊尹有湯液治病之法，然亦得之傳聞，無成書可考。至扁鵲、倉公，而湯藥之用漸廣。張仲景先生出，而雜病傷寒，專以方藥為治，遂為千古用方之祖。而其方亦俱原本神農(nóng)、黃帝之精義，皆從古相傳之方，仲景不過集其成耳。自是之后，醫(yī)者以方藥為重，其于天地陰陽經(jīng)絡臟腑之道，及針灸雜術，往往不甚考求。而治病之法，從此一變。唐宋以后，相尋彌甚，至元之劉河間、張潔古等出，未嘗不重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之學，凡論病必先敘經(jīng)文，而后采取諸家之說，繼乃附以治法，似為得旨。然其人皆非通儒，不能深通經(jīng)義，而于仲景制方之義，又不能深考其源，故其說非影響即支雜，各任其偏，而不歸于中道。其尤偏駁者，李東垣為甚，惟以溫燥脾胃為主，其方亦毫無法度。因當時無真實之學，盜竊虛名，故其教至今不絕。至明之薛立齋，尤浮泛荒謬，猶圣賢之學，變而為腐爛時文，何嘗不曰我明經(jīng)學古者也。然以施之治天下，果能如唐虞三代者乎？既不知神農(nóng)、黃帝之精義，則藥性及臟腑經(jīng)絡之源不明也，又不知仲景制方之法度，則病變及施治之法不審也。惟曰某病則用某方，如不效，改用某方。有一方服至二三十劑，令病者遷延自愈者。胸中毫無把握，惟以簡易為主。自此以降，流弊日甚，而枉死載途矣。安得有參《本草》、窮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、熟《金匱》、《傷寒》者，出而挽救其弊，以全民命乎？其害總由于習醫(yī)者皆貧苦不學之人，專以此求衣食，故祇記數(shù)方，遂以之治天下之病，不復更求他法，故其禍遂至于此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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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醫(yī)家論 |
| 醫(yī)之高下不齊，此不可勉強者也。然果能盡知竭謀，小心謹慎，猶不至于殺人。更加以詐偽萬端，其害不可窮矣�；蛄⑵娣揭匀‘�；或用僻藥以惑眾；或用參茸補熱之藥以媚富貴之人；或假托仙佛之方，以欺愚魯之輩；或立高談怪論，驚世盜名；或造假經(jīng)偽說，瞞人駭俗；或明知此病易曉，偽說彼病以示奇。如冬月傷寒，強加香薷于傷寒方內(nèi)而愈，以為此暑病也，不知香薷乃其惑人之法也。如本系熱癥，強加干姜于涼藥之內(nèi)而愈，以為此真寒也，不知彼之干姜，乃泡過百次而無味者也。于外科則多用現(xiàn)成之藥，尤不可辨，其立心尤險。先使其瘡極大，令人驚惶而后治之，并有能發(fā)不能收以至斃者。又有偶得一方，如五灰膏、三品一條鎗之類，不顧人之極痛，一概用之，哀號欲死，全無憐憫之心。此等之人，不過欲欺人圖利，即使能知一二，亦為私欲所汨沒，安能奏功？故醫(yī)者能正其心術，雖學不足，猶不至于害人。況果能虛心篤學，則學日進；學日進則每治必愈，而聲名日起，自然求之者眾，而利亦隨之。若專于求利，則名利必兩失，醫(yī)者何苦舍此而蹈彼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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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大家論 |
| 醫(yī)道之晦久矣。明人有四大家之說，指張仲景、劉河間、李東垣、朱丹溪四人，謂為千古醫(yī)宗。此真無知妄談也。夫仲景先生，乃千古集大成之圣人，猶儒宗之孔子。河間、東垣，乃一偏之學。丹溪不過斟酌諸家之言，而調(diào)停去取，以開學者便易之門。此乃世俗之所謂名醫(yī)也，三子之于仲景，未能望見萬一，乃躋而與之并稱，豈非絕倒？如扁鵲、倉公、王叔和、孫思邈輩，則實有師承，各操絕技，然亦僅成一家之言，如儒家漢唐諸子之流，亦斷斷不可與孔子并列，況三人哉？至三人之高下，劉則專崇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，而實不能得其精義；朱則平易淺近，未睹本原；至于東垣，執(zhí)專理脾胃之說，純用升提香燥，意見偏而方法亂，貽誤后人，與仲景正相反。后世頗宗其說，皆由世人之于醫(yī)理全未夢見，所以為所惑也。更可駭者，以仲景有《傷寒論》一書，則以為專明傷寒，《金匱要略》則以為不可依以治病，其說荒唐更甚。吾非故欲輕三子也。蓋此說行，則天下惟知竊三子之緒余，而不深求仲景之學，則仲景延續(xù)先圣之法，從此日衰。而天下萬世，夭扎載途，其害不小，故當亟正之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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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獸醫(yī)論 |
| 禽獸之病，由于七情者少，由于風寒飲食者多，故治法較之人為猶易。夫禽獸之藏府經(jīng)絡，雖與人殊，其受天地之血氣，不甚相遠，故其用藥亦與人大略相同。但其氣粗血濁，其所飲食，非人之飲食，則藥亦當別有主治，不得盡以治人者治之矣。如牛馬之食，則當用消草之藥；犬豖之食，則當用消糠豆之藥是也。又有專屬之品，如貓宜烏藥，馬宜黃藥之類。而其病亦一獸有一獸獨患之病，此則另有專方主治。余則與人大段相同。但必劑大而力厚之方，取效為易。其中又有天運時氣之不同，變化多端，亦必隨癥加減，此理亦廣博深奧，與治人之術不相上下。今則醫(yī)人之醫(yī)尚絕傳，況獸醫(yī)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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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祝由科論 |
| 祝由之法，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賊風篇岐伯曰：先巫知百病之勝，先知其病所從生者，可祝而已也。又移精變氣論，岐伯云：古恬澹之世，邪不能深入，故可移精祝由而已。今人虛邪賊風，內(nèi)著五藏骨髓，外傷空竅肌膚，所以小病必甚，大病必死，故祝由不能已也。由此觀之，則祝由之法亦不過因其病情之所由，而宣意導氣，以釋疑而解惑。此亦必病之輕者，或有感應之理。若果病機深重，亦不能有效也。古法今已不傳，近所傳符咒之術，間有小效，而病之大者，全不見功。蓋岐伯之時已然，況后世哉？存而不論可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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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瘍科論 |
| 瘍科之法，全在外治，其手法必有傳授。凡辨形察色，以知吉兇，及先后施治，皆有成法。必讀書臨癥二者皆到，然后無誤。其升降圍點，去腐生肌，呼膿止血，膏涂洗熨等方，皆必純正和平，屢試屢驗者，乃能應手而愈。至于內(nèi)服之方，護心托毒，化膿長肉，亦有真?zhèn)鳎菍こ＝?jīng)方所能奏效也。惟煎方則必視其人之強弱陰陽，而為加減，此則必通于內(nèi)科之理，全在學問根柢。然又與內(nèi)科不同。蓋煎方之道相同，而其藥則有某毒主某藥，某癥主某方，非此不效，亦另有傳授焉。故外科總以傳授為主，徒恃學問之宏博無益也。有傳授則較之內(nèi)科為尤易。惟外科而兼內(nèi)科之癥，或其人本有宿疾，或患外癥之時，復感他氣，或因外癥重極，內(nèi)傷藏府，則不得不兼內(nèi)科之法治之。此必平日講于內(nèi)科之道而通其理，然后能兩全而無失。若不能治其內(nèi)癥，則并外癥亦不可救，此則全在學問深博矣。若為外科者不能兼，則當另請名理內(nèi)科為之定方。而為外科者，參議于其間，使其藥與外癥無害，而后斟酌施治，則庶幾兩有所益。若其所現(xiàn)內(nèi)癥，本因外癥而生，如痛極而昏暈，膿欲成而生寒熱，毒內(nèi)陷而脹滿，此則內(nèi)癥皆由外癥而生。只治其外癥，而內(nèi)癥已愈，此又不必商之內(nèi)科也。但其道甚微，其方甚眾，亦非淺學者所能知也。故外科之道，淺言之，則惟記煎方數(shù)首，合膏圍藥幾料，已可以自名一家；若深言之，則經(jīng)絡藏腑氣血骨脈之理，及奇病怪疾，千態(tài)萬狀，無不盡識。其方亦無病不全，其珍奇貴重難得之藥，亦無所不備。雖遇極奇極險之癥，亦了然無疑。此則較之內(nèi)科為更難，故外科之等級，高下懸殊，而人之能識其高下者，亦不易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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